牡丹嗓音刚落,灶间便传来李大娘笑盈盈的回应:“文俶回来啦!大娘这儿正忙着,你们仨先说着话,饭菜一会儿就好!”
牡丹顺手便要寻围裙系上帮忙,却被李大娘一把按住。
“不用你。”大娘压低声音,眼神朝东厢书房方向瞥了瞥,又轻推了牡丹一下,“带你文俶妹妹去书房……博儿在里头温书呢。他们兄妹,有话要说。”
牡丹的脸“腾”地红透,轻轻应了一声:“……嗯。”
文俶立在院中,将这二人动静尽收眼底。
她看着大娘欲言又止的神情,又瞧见牡丹耳根未褪的红晕,心头一抖。双手不自觉绞紧了衣袖,方才归家的暖意,一点点消散。
这顿饭……怕不是寻常团聚那么简单。
“文俶,”
牡丹转过身,努力扬起灿笑,试图掩盖眼底地闪烁。
“我们……去书房吧。文博哥……一直在等你。”
说罢,便伸手来拉文俶。
文俶抬眼,望向东厢紧闭的房门,里头寂静无声,却仿佛有无形的压迫,自门缝渗出。
她深吸一口气,朝牡丹点头:
“好。”
牡丹连招呼也未打,便兀自推开了书房的门。
李文博侧身坐在榻上,手中执着一盏清茶,自顾自低头啜饮。门开的动静也未让他抬眸,只余一缕茶烟袅袅,衬得满室安静的出奇。
文俶停在门外,脚步像被什么绊住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牡丹一眼便瞧出两人之间的不自在,忙拉着文俶的手,轻轻将她往屋里带,话语中满是刻意的轻快:
“这才多久没见呀,怎都生分成这样了?文博哥,你倒是抬头瞧瞧,谁来了?”
李文博这才略抬了抬眼,目光疏淡,从文俶身上掠过,仿佛到这屋里的,不过是个寻常来客。
“唔。”
“坐吧。”
坐?
文俶心头一刺。从前在这书房里,他何曾让她“坐”过别处?
她抿紧唇,脚下像生了根,一动未动。
牡丹眸光在两人之间惶惶转了个来回,索性握住文俶的小手,径直带着她走向榻边:
“来,文俶坐这儿,咱们三个好久没——”
“牡丹。”
李文博忽然出声打断,冷淡如冰。
“你先出去。”
他仍低着头,看向盏中,吹了吹浮叶。
“我有话,单独同文俶说。”
牡丹一怔,脸上的笑瞬间僵住,却仍强装打趣道:
“有什么话非得背着我说?我又不是外人——”
“出去。”
这一次,他声音沉了下去,连这屋内最后一点暖意,也被砸碎。
牡丹咬了咬唇,红着眼圈看了文俶一眼,终是松开手,转身退了出去。
门扉被轻轻合拢,这屋内只剩下两人。
秋阳从东厢的轩窗斜斜洒入,在榻上投下暖金色的光斑,却怎么也照不进文俶心底那片寒凉。
她知他要说什么。
“拿来。”
未等李文博开口,文俶已先一步伸出手,声音绷得死紧。
李文博抬眼看她,神色平静:“拿什么?”
“何必装糊涂。”
文俶声音微颤,竭力维持着镇定,“既是用不着了,便还给我。”
“哦,你说那个。”
李文博像是才想起来,这才慢悠悠放下手中茶盏,从怀中缓缓取出一张迭得方方正正的纸笺。还带着怀里的余温,被他轻轻放在文俶摊开的掌心。
文俶只觉掌心一烫,垂眸看去,眉头皱成一团:“你给我张纸做什么?不是这个!”
“我要给你的,只有这个。”李文博收回手,重又端起茶盏,“不妨先打开看看。”
素知他心思深沉,此刻却猜不透他又耍什么把戏。文俶只觉心头莫名烦躁,却还是依言展开了纸笺。
纸上仅两行墨迹。
『文酒难浇别,博怀尽是君』
这是上回她来时,他在案上留下的藏头诗。
下方添了娟秀的一行:『文笺留一纸,博夜与谁闻。』
这是那日临走前,她偷偷续的。
文俶的脸霎时红白交错,羞愤交加。
这算什么?拿着两人情浓时的深情,在他决心斩断时故意拿出来……取笑她吗?
文俶气极,忽将纸笺攥紧,狠狠撕成碎片,掷在地上犹不解气,又用绣鞋用力碾了几脚。
“李文博!”
她抬眼瞪他,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,“你若是厌了、倦了,直说便是!何苦拿这些……拿这些,来羞辱我?!”
说罢,再忍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,转身便要推门冲出去。
牡丹却先一步拉住了文俶——她一直侯在门外,未曾走远。
“文俶妹妹……别走……”牡丹声音发紧,眼里也蓄了泪,“文博哥,他和我……”
“吃饭了!吃饭了!”李大娘的声音恰好从院中传来,带着刻意的拔高,“有什么话,饭桌上慢慢说!”
李文博不温不火的声调,也从后方响起:
“文俶,先别走。稍后我有要紧事宣布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必须在。”
文俶背对着他,将喉间的哽咽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好,很好。
她缓缓转身,抬起脸时,唇角竟扬起一抹极淡的笑。
“好啊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,“文博哥哥既有喜事要宣布,我这个做妹妹的……自然不能缺席。”
今日天色晴好,饭桌便支在了屋外大槐树下。一桌子菜冒着热气,蟹肥肴香,却无人率先举筷。
牡丹偷眼瞧着众人,小心翼翼地夹了只最肥的蒸蟹,放到文俶面前的碟子里,声音明媚:
“文俶,快尝尝这个!今儿一早才从西海捞上来,可鲜了。”
“文博哥还说呢,等新的漕运通了,往后京师也能吃上从江淮直运的活蟹了!”
李文博默然片刻,伸筷夹起一片油亮的红烧肉,轻轻放入文俶碗中。
“文俶,”他轻声唤她,“这肉……是我做的。记得在书院时,你那书僮常做这道菜。”
“你尝尝,看是不是那个味道。”
文俶垂眸,盯着碗里那片酱色,睫毛颤了颤。
李大娘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,目光在文俶和李文博之间打了个转:
“是啊,文俶,快趁热吃。”
“为了这道菜,博儿天没亮就去菜市街等朱五开摊——他家的三层肉最是紧俏,去晚了可就没了。”
她停了一瞬,紧接着,话音里透出几分唏嘘,
“只怕往后……也难得再吃上了。别辜负了博儿这番……心意。”
文俶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动。她没有抬头,亦没有应声,只默默夹起那片肉,送入口中。
肉炖得酥烂,酱香浓郁。可她舌尖发木,什么滋味也尝不出。
只是机械地咀嚼,然后和着一口白饭,硬生生地咽了下去。喉间堵得发疼,眼眶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。
“阿娘。”
李文博放下手中筷子,声音异常平静。
“既然话已至此,不如今日便与文俶说明白。从今往后,她也不必再来家中用饭了。”
“文博哥!”牡丹急急去拉他的袖子,声音发颤,“大娘不是那个意思……你好好说,别吓着文俶妹妹!”
“不。”李大娘忽然截断话头,面色沉冷,“我就是这个意思。让博儿把话挑明也好,省得有些人、有些事,总牵扯不清。不如断个干净,对谁都好。”
“大娘!文博哥!”
“说吧。”
文俶抬起头,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尽,声音轻得连她自己也抓不住。
“大娘说得对。”
“今日只需文博哥哥一句话,我便与这个家……做个了断。”
“从此,再无瓜葛。”
她话音方落,李文博猛地推开身后长凳,豁然起身。
下一刻,他竟在文俶面前——单膝跪了下去。
文俶惊得整个人往后一缩,险些带倒凳子。李文博却已伸手,稳稳攥住她的手腕,将她拽回身侧。那只手像铁箍,任她如何挣也挣不脱。
“你松手!”
文俶又惊又急,声音里压着泪,眼神惶乱地扫向大娘和牡丹,“李文博!你到底要戏耍我到几时?!”
“文俶。”
李文博仰面望着她,目光灼灼。
“今日当着阿娘与牡丹的面——她们是我至亲之人,便请她们做个见证。”
他空着的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物。那是一枚同心佩,穗子已半旧,玉质却温润生光。
“我李文博,心仪于你。”
他声音轻缓,却似金石掷地,“此生只心系文俶一人,非你不娶。”
他将那枚玉佩硬生生塞入文俶被迫摊开的掌心,指触冰凉,直教他心口一紧。
“这枚同心佩,是我亲生母亲离世前留与我的唯一信物。今日我赠与你,”李文博握紧她的手,连同那块玉一起裹入掌心,“只愿与你,一生一世,永结同心。”
“哐当——”
牡丹手中的汤匙跌落在地,脸上血色尽失,唇瓣微张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李大娘霍然起身,扬手便将面前碗碟全数扫落!瓷片碎裂的锐响在院中炸开。
“孽障!!”
她浑身发抖,直指李文博,声音断续,“你,你怎对得起我?!怎对得起你死去的娘,又怎么对得起牡丹她娘……临终前的托付?!无论如何,你必须娶牡丹!旁的人,我绝不答应!”
“阿娘。”
李文博终是松开了文俶,转向李大娘,身子跪得笔直,异常坚定,“正因如此,我才更不能娶牡丹。”
“文博哥……别说了……”
牡丹终于发出声音,带着哭腔,伸手便去扶住李大娘,“大娘她,受不住……”
“不。”李文博打断她,目光偏向文俶,锁着她惊惶的眼。
“今日,我非说不可。”